本文由郑州保险拒赔律师薛龙丹撰写。我本科读的是临床医学,现在做保险纠纷诉讼。
去年秋天,一个孩子的父亲带着保单来。
他把保单翻到"重大疾病释义",指着其中一条让我们看:
指由于胰岛素分泌绝对不足引起的慢性血糖升高,且已经持续性地依赖外源性胰岛素维持180日以上。须经血胰岛素测定、血C肽测定或尿C肽测定,结果异常,并由内分泌科专科医生明确诊断。并须在本附加险合同保险期间内,满足下列至少1个条件:(1)已出现增殖性视网膜病变;(2)须植入心脏起搏器治疗心脏病;(3)因坏疽需切除至少一个脚趾。
他看了三遍,问了一句话:这是要我等到我儿子烂掉一只脚,才算"严重"?
这句话,他后来在法庭上又问了一遍。
一、先把这句话拆开:它在要四样东西
很多家属只读到"1型糖尿病"五个字,以为确诊就完了。这段其实要四样。
确诊。 由内分泌科专科医生明确诊断,血胰岛素、血C肽或尿C肽测定结果异常。
时间。 持续依赖外源性胰岛素 180 日以上。
落在保险期间内。 这个条件藏在"并须在本附加险合同保险期间内"里,很容易漏。确诊早于保单生效、或晚于保障期满,都不算。
三个并发症之一。 增殖性视网膜病变、植入心脏起搏器、切除至少一个脚趾。
前两样,规范治疗基本都满足。第三样是时间问题。第四样,绝大多数人一个都碰不上。
1型糖尿病是胰岛 β 细胞被自身免疫破坏,确诊起就要终身注射。危险在并发症,分两路:急性的酮症酸中毒,几天之内能要命;慢性的微血管病变,走视网膜、肾脏、神经,十年二十年。
条款里那三个条件,全部在慢性这一路,而且落在终点段。按临床进程,多数患者走到这一步要十年以上,孩子往往要到成年之后。
也就是说,它的字面含义是:先等十几年,等到眼睛坏了、心脏装了起搏器、脚趾锯掉一个,再来谈理赔。而这张保单的保险期间,通常只有二三十年。
这就是这类案子的起点。
二、第一个岔口:这句话算"承保范围",还是"免责条款"
这是总闸门。门怎么过,后面的路完全不同。
算免责条款,就落进《保险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订约时必须作出足以引起注意的提示,并把这条款的概念、内容、法律后果讲清楚;没做到的,这一条不产生效力。
算承保范围,就不触发这一款。法院只问一句:你的病符不符合那四个条件。不符合,驳回。
认为是免责条款的,理由三层。
看文义:标题写着"严重的1型糖尿病",像在说病情轻重,可底下那三个条件是三种特定并发症,跟"严重不严重"没有必然关系。有法院把这层说破了——按这个释义,赔的不是"严重的1型糖尿病",是"三种并发症之一"。
看效果:它把绝大多数确诊的人挡在门外。
看依据:司法解释(二)第九条给的是实质标准,不看条款叫什么名字,只看它有没有减轻保险人责任。这个判断怎么做,我们在重疾险疾病定义争议的三个举证动作里写过。
认为是承保范围的,理由也是三层。
保哪些病、保到什么程度,是合同自己定的。它保的不是所有叫"糖尿病"的,是"严重的"那一档,这是定价的基础。条款里另有"责任免除"专章,争议这句不在其中。若连疾病定义都算免责条款,所有重疾的理赔条件都能被推翻,这个险种没法做。
两种立场都有判例,都不是少数。 同类条款、同一种病,支持的和驳回的大致对半。一审驳回二审改判的见过;一审支持、二审维持、再审又驳回的,也见过。
所以第一个岔口给的答案是:案子往哪走,很大程度取决于碰上哪一种立场。
三、第二个岔口:加黑了,算不算"说明过"
就算认了这是免责条款,仗还没打完,还得过"提示 + 明确说明"。司法解释(二)第十一条把这两件事拆得很清楚:
提示——用足以引起注意的文字、字体、符号作出标记。加黑、加粗、换字体、打阴影,就算完成。
明确说明——对这条款的概念、内容及其法律后果,作出常人能够理解的解释说明。
加黑只完成第一件,不等于完成第二件。这一点在实践里的分量,比看上去重。
有法院判得很细:"严重的1型糖尿病"几个字确实加黑了,但底下那三个并发症——增殖性视网膜病变是什么、为什么装了起搏器才算、为什么偏偏是脚趾——没有任何标注。一本条款列了上百种重疾,这一条排到第八十几位,一行小字,投保人不可能自己读出"原来还得等截肢"。光加黑不够,得针对这一条做过说明。
也有法院判得宽:签了确认书、做过回访、条款也加黑了,义务就算履行完毕,投保人当时懂没懂不再深究。
两个标准之间的距离,就是这类案子的胜负所在。
所以举证时别只说"它没告诉我",要把这句话藏在哪儿摆出来——第几条、第几页、有没有独立标注。看得见的东西比讲道理有用。
四、第三个岔口:谁举证
司法解释(二)第十三条,两句话,一句对一方。
第一句:保险人对其履行了明确说明义务负举证责任。 它说它讲过,它拿证据。
第二句:投保人在相关文书上签字、盖章确认的,应当认定保险人履行了该项义务;但另有证据证明未履行的除外。
第二句最容易被忽略。很多人以为签了字就完了。签字是推定,不是终局;推定可以被推翻,只是力气要由你来出。我们通常看三样。
签字的位置和形式——单独一页的确认书,还是投保单末尾一行小字?手写签名,还是系统默认勾选?
回访录音——问的是"您是否了解保险责任和责任免除"这种概括问题,还是具体问到了这个病、这三个条件?差别很大。
条款本身的呈现——有没有单独列出、有没有加粗、字号有没有区别。
三样凑齐,才算把推定的盖子掀开。
五、第四个岔口:180 天从哪天开始算
这一条最实在,也最容易自己踩坑。
我们见过一个案子,确诊后四个多月就起诉了。病情没问题,诊断没问题,就是时间没到——条款要 180 日,起诉时才 153 日。法院一句话:条件尚未成就,驳回。
这不是"病不够重",是时间没走到。判决里写得很明白:以起诉时的事实状态判断,未满足全部理赔要件。
所以 180 天要算准三件事。
从哪天起算。 起算点是"持续依赖外源性胰岛素"开始的那天,通常看首次规范胰岛素治疗,不是确诊日,也不是出院日。病历里首次皮下注射胰岛素的医嘱时间,比诊断证明上的日期靠得住。
中间断没断。 "持续"要求连续。间断用药、换口服药、停药观察,都可能被拿来说事。门诊记录、处方、购药记录,要能连成一条不断的线。
到哪天为止。 起诉太早,法院按起诉时的状态判断,不够就驳回;等够了再起诉,又怕拖。稳妥的位置一般在满 180 天之后头一个月内——证据齐了,也不至于拖出时效问题。
顺带说时效。《保险法》第二十六条对非人寿保险写的是二年,但《民法典》施行后普通诉讼时效是三年,约定缩短的条款也无效。实务中仍有争论,稳妥做法是从知道拒赔之日起尽早主张,别把结果赌在时效上。
六、第五个岔口:三个"晚期条件",对上一个"急性重症"
这是近几年最有用的一条打法。
条款要的三个并发症都是慢性终点。但真正把人送进抢救室的,是急性的酮症酸中毒。很多人第一次住院,出院诊断写的就是"1型糖尿病伴糖尿病酮症酸中毒",入院记录上有"告病重"、一级护理、静脉补液、胰岛素泵。这份病历的价值比想象中大。
有法院这么论证:三个条件指向病情晚期,而被保险人入院即被"告病重"、上一级护理,说明当时的严重程度已不亚于、甚至超过条款设定的状态。再以"没出现那三个并发症"拒赔,说不通。
也有法院从另一头:酮症酸中毒是危及生命的急性严重并发症,符合"重大疾病"的临床特征,而条款自己写着"确诊初次发生即给付",那就该给付。
还有一类更直接:患者确实出现了三个条件之一,比如眼底已查出增殖性视网膜病变。这种案子争的空间小,把诊断证据拿全就行。判断"卡在一个数字上"的逻辑,和急性心肌梗死那篇是同一套。
三种情形的证明难度差别很大。 命中三个条件的,最硬;有酮症酸中毒抢救记录的,次之;两者都没有、只有确诊和长期打胰岛素的,最难,只能走前面那几道岔口。
所以拿到病历,第一件事不是找诊断证明,是翻住院记录:入院诊断、有没有病重通知、护理级别、有没有抢救记录、出院诊断列了几项。
七、第六个岔口:孩子和大人
1型糖尿病有个特点,多在儿童和青少年期起病。而条款里那三个条件,是按成年人几十年的病程设计的。
这个错位,有法院看得很清楚。
有判决写:被保险人确诊时年仅六周岁,该病高发于儿童及青少年,保险公司在条款设计时未对未成年人与成年人的疾病特征作科学区分,把成年人的晚期并发症标准套在孩子身上,脱离医学实际和公众合理期待,且未举证证明这种设计合理。
也有判决写得更重:未成年人投保重疾险,保险公司理应对两类人群作合理区分,没能证明做过的,这个限制性条款不生效。
这是 1型糖尿病案子独有的加分项,别的病种用不上。只要被保险人是未成年人,这一条一定要写进诉状,而且放在显眼位置——它不是补充理由,很多时候是决定性理由。
八、回到第一步:先看保单里到底有没有这个病
前面讲的都是"有这条款、但没达到条件"。还有一种情况,连争的余地都没有。
有判决是这样的:主险列了一百种重大疾病,1型糖尿病不在其中;同一份保单的附加医疗险里,它倒列进了保障范围。法院的观点很清楚——重疾险保哪些病以条款列明为准,没列进去的,不属于保险责任范围,也不是免责条款的问题。
这种情况下,问题不在定义,在买错了产品。争下去没有意义。
所以顺序应该是这样:先翻"重大疾病"目录,找有没有"1型糖尿病"或"严重的1型糖尿病"这几个字。没有,就到此为止,不必再研究并发症。找到了,再读释义,看它要几个条件。然后对着病历,一条一条核。
顺序反了,很多人会在一个根本不成立的案子上耗半年。同样的道理,系统性红斑狼疮那篇讲的也是这件事:条款保的往往不是病名,是后果。
九、现在能做的三件事
把条款原文抄下来,一个字不改。 别用"保险公司说我不符合条件"这种概括。抄条款编号、抄释义全文、抄它引用的是第几条。这是后面所有争论的靶子。通知书上写的是哪一类理由,可以对着这张纸的六种写法先对一遍。
把病历按时间排好。 首次诊断、首次胰岛素医嘱、每次门诊、每次住院、每次化验。重点看三样:胰岛素起始日、有没有酮症酸中毒抢救记录、有没有眼底和肾功能的检查报告。这三样决定了走哪条路。
算清楚 180 天。 从首次规范胰岛素治疗那天起往后数,标在日历上。在那之前把证据备齐;到那之后,再正式提出主张。
十、最后一句
回到那个孩子的父亲。
他在法庭上问的那句话,其实问错了方向。他想问的是:我儿子都这样了,凭什么不赔。而法院要看的是另一件事:这句话,当初有没有人跟他讲清楚。
这个病治不好、一辈子要打针,是医学事实,改变不了。但一份合同里藏着一句"要等切除脚趾",这件事可以追究。
所以我们看这类案子,第一眼不看病历有多厚,看的是那句话——它写在哪儿,有没有加黑,有没有人念给你听过。
需要说明的是,个案裁判不构成对同类案件的必然结论。本文所述为一般性的条文梳理与实务观察,具体案件的处理,仍应结合保险合同条款原文、投保材料、病历资料和拒赔通知书的具体表述判断。
如遇重疾险、医疗险理赔争议,可携带保险条款、拒赔通知书与完整病历,与我们面谈一次,先看条款里有没有这个病名、再核 180 天走到了哪一步。
作者:薛龙丹律师,电话/微信13526507590
几个常被问到的
孩子确诊1型糖尿病,是不是一定得等到出现并发症才能赔?条款原文是这么写的,但这句话的效力本身可以争。已有法院把这类并发症限定认定为免责条款,在保险公司拿不出提示说明证据时,认定该条不产生效力。"条款这么写"和"这条一定有效",是两件事。
胰岛素打了 180 天,是不是就自动符合条件了?不是。180 天只是第二个条件,还要看确诊方式、是否落在保险期间内、有没有那三个并发症之一。它更像一道时间门槛,起诉太早会因"条件未成就"被驳回。
病历上写的是"1型糖尿病伴酮症酸中毒",能当并发症用吗?不能直接当条款那三个条件用,那三个都是慢性晚期表现。但它是另一条路:有法院认为急性重症的严重程度不亚于甚至超过条款设定,也有法院直接认定其符合重大疾病的临床特征。能不能走通,看病历里病重通知、护理级别和抢救记录。
投保时业务员没提过这条,但我签了字,还有用吗?有用但有限。司法解释(二)第十三条规定,签字确认的推定保险公司已履行说明义务,另有证据证明未履行的除外。所以要找反面证据:签字是不是默认勾选、回访有没有具体问到这个病、这一条有没有单独标注。
保单里根本没写1型糖尿病,还要不要打?一般不建议。重疾险保哪些病以条款列明为准,没列进去的,法院通常认定为不属于保险责任范围,不是免责条款问题。先确认是不是买成了只保特定类型的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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